阿嬤的理髮店✂

阿芸阿嬤(化名)是個理髮達人,持續每天6點去晨泳是她引以為傲的事,但某日在家門口不慎跌倒而導致手肘骨折,家人覺得阿嬤年事已高(74歲),因此希望她能好好養傷,並借此事件把理髮店關了、讓阿嬤正式退休,相關美髮用具也一併處理完畢;由於理髮店經營了幾十年,累積了不少忠實顧客,剛關閉的前幾個月仍很多老客人陸續上門,但基於手部傷勢以及年事已高,實在不再適合繼續執業,加上先前膝蓋還開刀過,時不時仍有關節疼痛的狀況,這些失能都逐漸影響阿嬤的自信與心情,阿嬤曾說:「對我來說,(店開著)不是賺錢的問題,是經營多年的情感問題,讓老顧客來交流、串串門子而已。」

阿芸阿嬤說以前她最愛逛市場,而且很喜歡把需要的食材一次買齊、一次把冰箱塞滿,因為這對她而言是對家人的愛,而且她還常一邊理髮一邊聽momo台或東森購物台,假若看到喜歡產品,甚至還會跟客人一起團購,以一個老人家來說實在很時髦,她曾說:「這,就是我維繫老友感情的方式。」,還轉頭問我「阿你到底懂不懂?」,每次我只能輕輕微笑地回應。

照顧阿嬤不久後,可以明顯感受到阿嬤的笑容變少了,她曾悲觀地說:「我什麼都不想要了啦!」, 我回:「手骨折會慢慢好轉的,但這需要時間,急不得的。」,阿嬤:「哎呀!你不懂啦!我手和腳現在都不能動了,簡直像廢人。」,剎那間,我好像明白了些什麼,對一個用一雙手撐起一個家庭的她而言家,當主要『工具(雙手)』受傷時,肯定是自身難以接受的。

還記得第一次推阿嬤坐輪椅去散步,碰到她兩位游泳夥伴,對方熱情前來打招呼,說:「怎麼這麼不小心?怎麼這麼嚴重?竟然還需要坐輪椅?你自己要小心唷!要常常出來跟我們聊聊天,康復後我們再一起去游泳。」,對我而言,這段話是很溫馨的鼓勵,但,阿嬤的心情卻因此變得不太美麗,回程路上不斷碎念:「以前我騎車,現在坐輪椅?丟臉死了!」。

為了鼓勵阿嬤多出門,這期間想了許多辦法,也和阿嬤家人討論了幾次,後來得知,阿嬤很在意拜拜的事,但自從受傷後哪都不想去,因此,有一次在家整理金紙時,我邊哄邊鼓勵告訴她:「有事我們多出去拜拜,可以跟神明說,請神明保祐妳身體趕快好起來,妳不去外面散步,神明怎麼會知道祂有讓你的病變好,讓妳改善到可以出門散步?」,聽到這段話後,阿嬤似乎深表贊同,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的微笑。

在還沒有使用居家服務前,阿嬤平時在家除了看電視,就是昏昏欲睡,因此,每次去她家照顧她時,我都會準備積木疊疊樂、射飛盤、拼盤、撲克牌,甚至是疊杯子,讓阿嬤可以動動腦、動動手以及活動腳關節,但起初阿嬤卻說:「你還沒生出時,這些我都玩過了啦!不要把我當3歲孩子,我又不是老人痴呆。」,後來跟她解釋玩這些遊戲的目的、直接間接都可以協助她復健,可以加速她提早向輪椅說再見的可能性,經這一解釋後,她老人家似乎跟小孩一樣,頓時領悟而且也願意接受「玩玩具來復健」。

每天阿嬤的好姐妹都輪流有人來探望她,從這點可以感受到她為何那麼想讓理髮店還開著,既使沒有生意、無法繼續親自理髮,但,對她而言這是一個地區的象徵、情感延續的休憩站。每次遇到阿嬤的朋友,我也鼓勵她們和阿嬤一起玩那些玩具或遊戲,藉此可以在無形間完成了部分的復健功能,阿嬤的姐妹甚至還你一言我一語地說:「先說好!不玩的人、玩輸的人都要請喝飲料!」,頓時間,玩玩具這件事對阿嬤而言不再是「形式上的復健」,而是增加朋友情誼的另一種方式,她也從無奈與抗拒的心態,漸漸轉變為愉悅並沈浸在其中的樂趣。

《小編後記》:

阿芸阿嬤其實跟每一位剛失能、剛遭遇重大人生改變時的人極為類似,『否定 => 憤怒 => 討價還價 => 沮喪 => 接受』(稱之為「悲傷五階段」),而每個人需要調整的時間長短也不同,因此,如何縮短五個階段所需要的時間,就成為了一個關鍵,它既是一門藝術、挑戰,同時也是一門高深的學問。

「提供照護」,是居家服務員主要提供的『產品(服務)』,但照護業有個最大特色,它永遠需要客製化,公司雖然有基本SOP,但如何提供『真正』好的服務,還必須依據不同顧客(個案)需求、家庭背景、不同症狀等等來加以調整調整,也唯有這樣,才能真正提供『顧客想要的照護』(而不是你想提供的服務、或你能提供的服務)。每個顧客(個案)也都是我們的導師,每次服務不同阿公阿嬤,其實也都是在『優化產品』,這應該是在這行業最有趣的點,看著自己逐漸「升級/優化」,而個案的正向鼓勵、肯定或個案健康有所改善,也是另一個重要的支柱、工作的最大成就感與快樂的泉源😊

生命中多數的朋友(同學同事、上司、男女友等)多是過客,我們既未曾參與他們過去、他們也未曾了解我們經歷,互動的好壞除了依據當時的緣分、當時的情境,最重要是依據「他們當下的版本」、「我們自己當下的版本」,我們既無法猜測他們在乎什麼或不在乎什麼,也無法清楚哪些事情對他們是很重要、或對他們來說只是浮雲而已,但我們最常犯的錯誤卻是「用目前看到的」、「用目前對方體現出來的」而輕易下註解;例如,「這只是到了適合退休的年紀呀?」、「不就只是關一個小理髮店?」,殊不知,這個「小店」對當事人的意義是有多麼的深厚,殊不知它已成為在地的一個象徵、扮演情感交流的中繼站,但身為「旁觀者」的我們,卻以「自己眼光」去定義「當事人所認為的價值」。

我想,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培養一個好習慣~「不急著下定義」,或者…「不去下定義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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